龍應台寫《大江大海》,
許多人被文字席捲在大流徙、大遷移的時代浪潮中。
但在張奶奶的記憶裡,絲毫不遜於龍氏筆下的情節,
卻讓我們見識到,我們身邊的一幅大江大海的壯闊畫卷……

文/陳思

1.從沅江到雲南

民國8年(1919年),湖南省洞庭湖畔的常德, 一戶黃姓人家,誕生了一個女,因長相可愛,取名采仙,她的父親,是鄉里教四書五經的先生,因繼承祖業,儘管停了祖上一直經營的當舖,卻仍然過著呼朋引伴,吟詩弄酒、不虞匱乏的富裕生活。而母親並沒讀過書,卻極其聰慧能幹,采仙回憶說:那時家中收租子,一擔穀子,母親要算出斗、升、合,一隻算盤打得劈啪響,算得分毫不差。因著母親的堅持,儘管家中兒女眾多,但個個都送入學堂,所以采仙和妹妹,讀完小學,又讀中學,並且幸運地畢業於當時著名的長沙福湘基督教中學。采仙說,這應該就是她一生恩典的開始──
這個女孩,二十出頭時,嫁給家中的遠方親戚湖南漢壽人張聞聲,聞聲也是當地望族,是青年軍官。民國29年,法英軍隊在中南半島被日軍擊敗,日軍有從越南入侵雲南的危險,聞聲所在的52軍,被緊急派駐雲南,在瘴癘繚繞、叢深林密的鄉間土路,采仙跟隨少校營長的先生,一日急行60華里,起先走路,後來騎馬,因為個頭嬌小,腿部無力,被高大的馬匹從背上摔下,被先生同袍笑做:原來「落馬湖」是大嫂唱的!
在雲南, 一年後, 缺醫少藥、破爛不堪的野戰醫院,采仙生下她和聞聲的第一個孩子─滇生,但因為衛生條件差,采仙得了產褥熱,日夜高燒、卻又無藥可醫。年輕母親忍著病痛,卻牽掛著不能親自餵養的孩子,部隊的副官,只好請來當地的苗媽幫忙,潮濕簡陋、蚊蟲肆虐的帳棚營房,勤務兵趕好蚊子,放下蚊帳,半夜卻被怕悶的苗族女人掀起,第二天,嬌嫩的孩子滿身的紅豆,采仙疼惜,卻無力看顧。采仙說:但神並沒有丟棄我,當年,沒有藥,產褥熱不但不能好且會喪命,但幸好美軍也在滇緬,軍中朋友便想方設法從美軍處弄來寶貴的西藥,產褥熱才漸漸好起來。

2.轉戰東北

民國35年,抗戰結束,內戰爆發,聞聲所在的部隊,結束在雲南的四年駐守,轉戰東北,國共開戰。內戰之初的東北戰場,52軍雖然遇見共軍最厲害的林彪的第四野戰軍,但同樣被稱為國軍第一尖兵的常勝軍52軍,卻勝利連連,差一點將林彪的四野,從中國東北趕到北韓。而小巧羸弱的采仙,帶著幼小的女兒,始終不離不棄地跟隨已升任上校指揮官的先生,從瀋陽轉戰寬甸、再到安東(現丹東)。在安東,難得的沒有戰火的日子,她散步一半是中國、一半是北韓的鴨綠江大橋,卻險些走過橋去。戰事無浪漫,但作為軍眷,已見慣了戰火的母親,卻笑談往事,鐵與血,砲聲隆隆、子彈啾啾,只偶爾浮現在她沉思的臉龐,便又展現笑意,慢慢談下去。只有一件事,讓她的眼角忽然滑下兩大滴淚滴──那是她談起民國37年初,先生死守鞍山鋼鐵廠的時刻──

那是共軍稱為遼瀋戰役中非常關鍵的一役,聞聲所在師保衛鞍山,聞聲更授命堅守最重要的鞍鋼,共黨圍起封鎖線,城中已斷糧數日,屍疊累累,采仙說:那一天,先生說的話至今縈繞耳邊。聞聲以訣別的語氣對懷著七個月身孕的妻子說:「采仙,我不能管妳了, 我要帶著士兵突圍,妳只能自己想辦法!」那一天,采仙一定不只是滑落兩大滴淚水,跨出一步,就是一生;一個閃失,也許即成永訣。在生離死別的時刻,一個毫無辦法的弱女子,那種無奈和心碎。但她理解先生,愛兵的先生,一直以士兵為兄弟,作為將領,他肩負著士兵的生命和他們的家庭,只能忍痛揮別愛妻。采仙哭完了,她牽起女兒,剛強地與先生告別,只帶著一個十幾歲的勤務兵, 趁著黑夜走出指揮部。

北方最寒冷的正月,大到能跑火車的空闊的鞍鋼廠區,凜冽的寒風四起, 炮火槍聲連成一片,她不知往哪裡去,看見前面有點點螢光,便向光處前行,在一條路上,她看見一片爆發的火花,她想火花?便準備跨過去。但被勤務兵一把拉住:「太太,那是共軍的封鎖線!」慌亂中,她和勤務兵走散了,不知怎樣,她摸進一間防空洞,在結冰的洞中,她和女兒在積水結冰的冰面上站了一夜,等到天亮,她小心地探出洞口,鐵黑堅硬的鋼廠空地,一夜之間被白雪覆蓋,四下無人的清晨,一種死一般的寧靜讓四圍更顯曠遠,她搜尋路徑,卻只看見─遠處天空中一支高聳矗立的巨大十字架!

采仙說:她有一個習慣,每到一個城市,她首先尋找的就是教會。儘管戰火流離,但許可的情形下,她總是不間斷去教會聚會。信仰是那個動盪的年代,她心中唯一平安的力量!也是對自己的先生和家庭的保守。在鞍山尤其如此, 因大量饑民湧入教會,那時軍中還尚有餘糧,采仙便說服先生挪出一些救濟饑民。也因此贏得牧師和會眾的敬重和親厚。如今她仰望十字架,她流下淚來,她知道那救贖生命的方向是什麼了,她朝著十字架,一步步來到教會,躲進老牧師家,但不久,共軍挨家搜查,她是南方人,身材口音都看得出,自知躲不過,便想「拼了,我就實話實說。」但牧師急了,那時共軍的口號是:活捉張聞聲。他的太太被捉, 還能好嗎? 正緊張躊躇,一位做過教員的老弟兄挺身而出,說,「我送妳到瀋陽!」鞍山瀋陽300里,車程不到兩小時, 他們卻走了7 、8 天, 得神的保守,儘管身無盤纏,卻一路有學生和其親屬家允許住宿,總算到了瀋陽,但采仙的心裡,卻無片刻平靜,她掛念著前方戰場的先生,而自己腹中的胎兒又即將臨盆,但命運給了這個家極大的恩典,兩天後,先生出現在她面前,聞聲從鞍山幸運突圍,平安回到瀋陽。但這場戰鬥也讓智慧的先生果斷地做出決定,他為太太安排軍機,在並不平安的天空,采仙乘坐運送貨物的軍機,飛往北平,那一年的三月,在北京的協和醫院,她順利誕下腹中的胎兒,取名茂松,這個在戰爭中倖免於難的男孩,就是後來成為許多人祝福的知名牧者張茂松牧師。他是張家的長孫,儘管不像姐姐那樣因是張家三代唯一的女孩而備受嬌寵,但張家上下還是為茂松擺酒慶賀。

3.先生聞聲

采仙說;先生沒有行伍之人的粗俗之氣,堪稱儒將。他總笑稱自己是只聞其聲、不見其人。他不講粗話,不善飲酒,端正嚴謹。
采仙愛看書, 她看了小說《飄》,不久,小說改編的電影「亂世佳人」上映,體貼的先生說,「我陪妳去看電影吧!」但看到一半,卻睡著了。采仙說:羅曼蒂克他是一點不會的, 但是,他睿智沉穩,對戰事和時局總有精準的判斷力。
民國37年,國軍節節敗退,年末,52軍從東北撤守,回防上海,采仙從北京到上海與先生團聚,但時局不穩,38年5月,聞聲讓采仙帶著孩子先回湖南暫避,可是不久,她又接到先生緊急消息,讓她從上海坐船去台灣,信中特別叮囑:務必帶出兒女,以免喜愛孫女的家中長輩會把滇生留下。在這樣大遷徙中,許多人以為只是短暫遷離,但聞聲一定敏覺到什麼, 才沒有像許多家庭,留下妻子或某個孩子。避免了一家人骨肉離散的命運。
遷台的船上,亂兵紛紛,一歲多的茂松,還在喝克寧奶粉,船上的淡水不夠,護送嫂嫂的小叔只好買來汽水,放掉汽,為他沖泡,到台的第二天,傳來的消息,湖南家鄉失守了。

4.長子茂松

一歲半的茂松,圓頭大眼,聰明敦厚,極像父親, 生於戰爭年代,跟隨父母顛沛輾轉,無法得到穩定的照顧。入台不久,水土不服,再加上台灣濕熱,孩子免疫力下降,長了一頭的疥瘡,每去看病,因怕痛,他總是先遞上手中的錢,討好地對醫生說:「醫師伯伯給你錢,茂松怕痛!」
因這時二弟台生剛出生,采仙一人照顧不暇,於是將茂松請一個老兵老蔡頭幫忙照看,年老的勤務兵把茂松背在肩上玩耍,也常常將自己所喝的老酒點上一箸頭抹入孩子的口中, 一次采仙聽見茂松憨憨地說:「老蔡頭,那是什麼?」只聽老蔡頭操著濃重的湖南口音說:「糖!」等一下又聽見茂松問:「老蔡頭,那是什麼?」老蔡頭再回答「糖!」采仙走過去看,才發現老蔡頭剛給茂松沖好的牛奶上,飄著一層黑色的東西,仔細看,才發現是螞蟻!原來老人家老眼昏花,看不清糖罐中爬了許多螞蟻。茂松雖小、不識螞蟻,卻知道不喝和詢問。
講到茂松的憨厚和有趣,年事已高的母親笑出來, 那時三個兒子三條狗,有時惹得媽媽生氣,媽媽喊打,三個兒子三條狗便紛紛跳出院牆,逃向後面的田地, 晚上回家, 媽媽氣已經消了,兒子卻帶回滿身的泥巴,讓媽媽掃個不停。家後面有一個私人魚塘,茂松常和眷村的孩子們一起釣魚,魚塘的主人每看見孩子們又來摧殘他的魚,便跑出來大罵,於是孩子們便跑成一團,並把魚桿隔牆丟入張家。別人丟,茂松也丟,於是魚主找到滿是魚桿的張家,還弄不清狀況的張媽媽,只好概括承受,替大家道歉!
但媽媽卻喜愛兒子的憨厚,采仙說,茂松有個好鼻子,每次放學回家,會嗅著鼻子說「嗯,媽媽今天買了香蕉!」卻從不知自己的二弟已搶先進門,把他聞到的已吃進肚裡了!一次茂松看見一個小朋友用削鉛筆刀扎向另一個小孩,茂松一面大喊危險,一面衝過去伸手握刀,手霎時流下血來。
采仙說:茂松的寬厚憐憫也像父親, 那時即便聞聲已是少將,薪資也不過每月1000多元,要養一家六口已是捉襟見肘,但軍中給軍官的特支費,聞聲從不貼補家用,而是用來幫助老兵,幫老兵裝牙齒, 支付他們的急用。孩子的仁愛是繼承也是學習。

5.撐起世界的母親

民國51年,聞聲肝病去世,遺下當年只有4 3 歲的妻子采仙和四個年幼的孩子,大女兒滇生大學二年級,大兒子茂松初中二年級,二兒子初一,小兒子只有小三。一生沒有上過班的年輕母親,被現實的殘酷擊垮了。全家只有不到兩個月的積蓄,未來將無任何收入,而孩子們要吃飯、要上學,怎麼辦?但她知道,她必須堅強,這個家才能堅立,孩子們才能正常成長。先生走後半年,幾乎每個夜晚,采仙房間的燈都是亮的,她無法入睡,前路茫茫,她害怕、她猶疑、不知所措,她第一次埋怨上帝,為什麼帶走她最愛的先生,她家中的旗幟,她心裡的船錨,幸好,軍中同袍,知道聞聲清廉,平素對人又義重情深,開始自動為孤兒寡母捐款,當年20萬的教育基金,是多少人微薄的薪資一點點湊出來的,靠著這筆錢,再加上采仙的節省,儘管日子簡單,卻不貧賤,一個孤單的母親,壓抑住內心的無助和感傷,堅強地面對生活,平靜地持家教子,儘管她仍年輕美麗,但她將自己的後半生完全獻給了孩子們,用生命真誠守護每一位兒女。孩子們順服懂事,母親「桶箍」一般地把孩子們凝聚在身邊,讓這個家一同向前。

張家祖訓,每個孩子可以不出人頭地,但一定要讀完大學;不做律師──因為不能跟窮苦人打官司; 不開當鋪──不賺窮人的錢。一位盡職盡責的勇敢母親,培育出四位優秀的兒女,儘管當時考大學並非易事,但張家四子各個好學上進,不但都完成大學學業,日後更以優異的表現活躍於社會的各個領域。

大女兒滇生畢業於中興大學農學系,後和先生移民美國,是程式設計師; 二兒子茂柏,畢業於東吳大學法律系,因有家訓,不做律師,所以進了中央通訊社做編譯;小兒子茂桂畢業於台大的社會系, 又出國深造,目前為中研院社研所主任。而當年偶然護送采仙母子來台,卻因家鄉淪陷、滯留台灣的小叔,采仙長嫂如母,洗衣縫被照顧若子。小叔在大陸已入大學,因戰爭休學,後在台灣又考進台大電機系,成為台灣第一代電子計算機專家,台大教授。值得一提的,當年因沒考上自己理想中大學、而進了逢甲大學財會系的大兒子──張茂松,大學畢業後即將自己獻給神,因是張家長子長孫,小叔曾不希望他去做那時不被尊重的洋和尚,但他卻得到母親的支持,因為采仙認為:這是孩子的決定,但做好做壞他要自己負責!而今,這位不被看好的牧者,不但是讓母親欣慰、驕傲的神學博士,更成為優秀的傳道人。他的信仰哲學,影響眾多牧者, 許多教會在他陽光、飛鷹、使徒的信仰學說中重被建立,而他也以來自於父母的生命基因─寬廣、剛強、慈愛、積極向上來助人、育人,成為他人、更成為許多位父母親的生命祝福!

當年洞庭湖畔穿著白衣黑裙的美麗時髦的女學生采仙,如今已是94歲、四世同堂的老人張奶奶,但仍風華不減,秀麗的臉龐依舊細緻,談吐優雅。她讀書看報(那一年她看完了《大江大海》),關心時事, 大兒媳耀欽送給她MP3和數位相機,她用得開心,她樂觀、開朗、風趣,敘述中不斷說:「我來講個笑話⋯⋯」她說她有一個願望,要有一百萬,捐給教會建堂。問她什麼時候達成,她說「不要急,慢慢來,我還很年輕!」然後悄悄說:「我買了兩張彩券。」儘管有時大兒子茂松忙得照顧不到她,但她總記著二兒子為大哥緩頰的話:「他有好多媽、好多爸,他都照顧不來,您就忍耐點吧!」她笑了,這位走過大江大海也經過大江大海的母親,豁達大度,是一位充滿幸福的母親!
或許當年在砲聲隆隆的鞍山戰場, 采仙仰望十字架的那一刻,早已注定今生所有的故事,正如她不斷感恩的:「這一生,神從沒有丟棄我。」祂帶領孤兒寡母前行,祂施行拯救,也同時揀選了當時還在腹中的胎兒,成為祂日後重用的僕人,而采仙也如聖經中的母親哈拿,獻上自己的愛子,讓他成為祝福的泉源,而讓她慶幸、倍感光榮的,她正是那泉源的孕育之處⋯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