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隱藏在教會中的樹菊阿嬤,
她4歲喪母、24歲喪夫、67歲喪子,
她家裡沒有冰箱、洗衣機、電視、冷氣,
吃簡單飯菜,穿別人棄衣,
但她一生奉獻給偏鄉教育、孤寡老人、教會建造,共超過2200萬,
若問她:「一生如此淒苦,你不埋怨上天不公嗎?」
她卻說,神很善良,她的神從沒有虧待她!

我用較長的篇幅,詳細記述方媽媽的故事,
她一生顛沛流離卻始終保持心的溫暖,

我反覆梳理她一段又一段、跌宕起伏的人生經歷,尋覓思索,
那讓她堅持至今的力量,到底是什麼?
又是什麼?讓她人生的航船,在蒼茫的人世中,不致迷失?

幼年喪母、青年喪夫、老年喪子的經歷,令人痛恨命運!
但當她對我說:「神很善良」時,我哭了!

 

〔文/陳思、圖/鷹眼團隊〕

 

今年8月便99歲的方媽媽,本姓韋,因父親想要男孩,後將她改名韋志傑,生於大陸北平。
幼年喪母,因父親在鐵路局工作,她和妹妹只好跟著父親四處奔波,
父親到哪工作,他們便遷移到哪。

學齡時,父親帶姊妹倆到了天津,另娶繼母,再生小孩。
父親借貸,便把當時上小學的長女志傑,帶去與之借貸的鄉下親戚家,
名為幫忙做些家事,實則是壓下的還債人質。

那時在鄉下,她有做不完的家事、農活——喂豬、養雞,跟著大人下田勞作,挑著擔子送飯到田裡。
雖寄人籬下,但她勤快乖巧,東家也並沒有太多刁難她,
允許她在忙完家務、做完農活時,可以翻閱家中書籍。
方媽媽至今仍很感恩那一家人,感恩那一段,她說,就是那時,她識了好多字、讀了好多書。

在鄉下的許多年中,天津發大水,鬧軍閥,1937年,日本人佔領天津,每個時事的風吹草動,在天津的家人,都惶恐避難,繼母甚至死在水患中。
但住在鄉下的志傑,卻意外地躲過洪水、兵災、戰火,甚至十幾年沒有生病,讓她後來想起,知道那時便得神的帶領、安排,神賜平安的意念是高過人的。

一枚贖回的戒指

抗戰勝利後,她回到天津,那時她19歲。
在抗戰國軍班師的大會上,她和一群年輕人演話劇,而和坐在台下觀看的一位年輕軍人,相遇、相識。
因為愛國,她敬重這位方先生身上的愛國勇氣;而她的愛國心,也讓她選擇嫁給軍人。
那個凡事從簡的年代,他們只辦了簡單的結婚手續;1949年,她隨他撤退香港,第二年,他們有了兒子港生。

在香港,各色人士混雜,國軍地下活動活躍,更潛藏著許多共黨和英國特務。
她發現,當時先生常去一間茶館,她不問什麼,先生和她也從不談起,但她心裡明白,先生定做著某種隱密而偉大的事,而她要幫助他!
有時,她自告奮勇抱著孩子特別去茶館喝茶,順帶幫先生轉達信件,她心甘情願、不顧風險,在她心裡,這就是在幫助她所愛的國家!

在香港,因早年一位基督徒鄰居曾收養妹妹,她結識了一位常在難民營發福音單張的美國老太太——歐教士。那時她懷著身孕,賦閒在家,便常幫歐教士一起發福音單張。她和先生也一同受洗,接受信仰。

有一天,先生對她說:「明天我就走了啊!你們,要⋯⋯」先生講不下去,他給她10塊港幣和一張當票,叮囑她,要贖回因生活所需、自己當掉的母親的戒指,他請妻子帶著;並交代她,入台證下來,便先帶著孩子去台灣。
他沒再說什麼,把他們送回調景嶺。
先生離開了!她帶著戒指、抱著孩子孤單地等著,歐教士是她唯一的熟人,在那惶惑不安的階段,這位老宣教士,給了她許多溫暖的時光,待她如女兒,她的家更像她孤單時的避風港。
基督信仰是她心中唯一的支撐,使她剛強,只是她不知道,先生那時一別,竟一去不返,至今生死不明,她從此再沒見過他,也從沒聽過他半點消息⋯⋯

 

館前街的黃昏

1952年,她接到調查局寄來的船票,跟著殘餘部隊退守台灣。
基隆港下船,在夜裡11點的蒼茫夜色中,她孤兒寡婦、舉目無親。雖先生隸屬軍統,但說好的接船卻沒人來。
她只好叫輛三輪車、拉著行李、抱著孩子到台北,到靠近原調查局附近的小旅館住下,
可是第二天,她便發現,放在門口鞋格中的鞋子,被偷了!

直到幾天後,局裡才有人聯絡她,把她安置在館前街由倉庫改成的臨時宿舍。
提到這一段,方媽媽十分難過,她誰都不認識,沒任何背景,人家看她一個女子帶個幼兒,便欺負她,甚至這裡、那裡驅趕,不讓她安放行李、家當。

沒人管她,也沒有任何津貼、收入,只發給她一點米、油。
並且港生,因天生血液凝固異常,她需常跑各大醫院,帶孩子看病。家有病兒,又沒有收入,又不能找不便照顧孩子的工作,所以,她只好幫人洗衣,賺錢,維持自己和兒子的生活。

神再次在她身邊放下天使,因著信仰,方媽媽認識了同是基督徒、當時調查局長沈之岳的夫人邵達鎮,當沈局長聽說她的事,不覺動怒,前方袍澤冒死赴險、生死未卜,後方家屬卻未得到妥善照顧,不該是情治單位的做法。
沈局長跑到她的住處去看,並立刻下令,給方媽媽安排固定住所,補發津貼,雖說這離她剛到台灣時,已過了10年,但畢竟解決了母子一直以來的生活難題。

但方媽媽依然節儉度日,將生活額度壓到最低,將津貼一筆筆儲存起來。

 

生命中最重的一擊

方媽媽是單純敬虔的基督徒,1990年,她從原教會來到新店行道會,不久,教會建堂,但經費短缺,她便像很多會友一樣,解除自己的定存,將一大筆400萬,無息借給教會。

那時,她攜子來台已40餘年,雖說一直沒有丈夫的消息,但兒子在身邊,她仍感到安慰和滿足。
港生海大畢業後,去國外跑船,母子家書往返,兒子不論到哪個港口,都會和母親報平安;而母親的家書更是聲聲叮嚀,穿衣、吃飯樣樣靡遺,方媽甚至還跟著兒子去歐洲旅行,歲月靜好,母子幸福地生活著,他們是彼此心靈的港灣!

但命運的輪盤沒有忘掉她,像個惡徒,再次輾壓方媽的生命,給她最重的一擊!1993年,方媽媽相依為命的獨子——43歲的港生,因血友病,溘然長逝。
比起幼時喪母時的懵懂;比起青年丈夫遠行時的懷揣希望;那年已67歲的方媽媽,在兒子的頓然離世中,崩潰絕望,痛不欲生。
在這個世界上,她失去的,豈止是唯一的親人——她的骨肉,先生與她的連結與根;更失去她賴以生存的目標與緣由。

她木然地行走在世間,固執地不肯提起、不肯相信——她的兒子已經死了!許多年中,她保持著兒子的一切——房間、書籍、信箋、離開時被褥的樣子,床底下擺放的鞋,好像孩子可能隨時回來!

但她的克制,讓這一切悲慟,都掩藏在剛強的外表下,直到有一年,在韓國特會,她放聲痛哭、不受安慰,大家才知道,這位平靜的母親,內心受著怎樣的煎熬,藏著怎樣暴烈的悲傷。

方媽媽獨立而自尊,教會和朋友知她孤單,常想伸出援手,或過年過節邀她來家中,但她一律拒絕!
年節教會無人,她便找各地特會去參加;實在無處可去,幾天沒人說話,有時她會打開窗子,對著天空大喊、或和神說話,以排解孤寂。

 

她聽到王建煊說

有一年,卸任財政部長王建煊,來教會宣講他所做的海內外慈善工作。
當方媽聽到,那些偏鄉孩子,成績很好,但家境貧寒、上學不易,有的沒有學費,有的上學的路要翻山越嶺,她心生憐憫。
她想到自己小時候,多麼渴望讀書,卻因還債中斷學業,她不能讓這些孩子也因家貧無法上學!

聽到貧困地區也包含先生的家鄉,她以先生之名,果斷捐出400萬,幫助山東、四川、湖北等偏遠山區建希望小學,也再次奉獻王建煊的「撿珍珠計畫」。
那些年,她一次次解定存——積攢的津貼;她因為跟「會」攢下的錢;兒子20年來工作的儲蓄;為兒子準備的結婚資金;賣掉兒子的股票⋯⋯
一次次捐款——以先生之名、以兒子之名,她說先生獻出熱血、青春與愛,只為讓那片土地代表的國家,獨立富強,她要以她僅有的,幫先生完成心願!

而她幫助過的當地,有學校感念她,以她兒子的名字「港生」命名,孩子們寄給她成績單,告訴她,他們有了哪些進步,她總是無比欣慰!
她付出心血,澆灌下一代更好地成長;她的兒子走了,但許多孩子,卻因她的愛,可以成長茁壯;讀書之路,少些崎嶇、多些平坦。

從那時開始,她似乎找到人生新目標——把生命獻給主,力所能及幫助有需要的人!
她獻上自己的生活、更加節省,幾乎苛扣一般地對待自己——她不裝冷氣、不買電視、用手洗衣,不用冰箱;一個蒸鍋,每天蒸個餅或饅頭、或做些餃子就是一餐!
以前出門,她還會搭配、打扮,現在則只求乾淨、保暖,她穿別人不要的舊衣,她說,這樣很好,不需要把錢,浪費在這些地方。

她更多、更迅速地去服事!80歲,還一人下到88風災受損嚴重的小林村,親自為災民煮飯。
她是個有程度的女人,非常喜歡讀書、看報,她每天必讀聯合報,了解天下大小事;長年訂閱「傳記文學」,在別人的生命中,獲得啟迪;
而她更常在這些書、報中,發現需求,她便悄悄寄去5千、1萬⋯⋯哪怕後來走不動時,她依然請託身邊朋友,幫忙寄錢,去幫助有需要的人!

她依然不接受教會和弟兄姊妹的幫助,但她平和、開朗,在教會有說有笑,基督徒的生命在她的身上,豐滿昭然;她令人敬重,也成為津津樂道的佳話,但她依然平靜低調。

 

 

又一位天使

很長一段時間,大家知道方媽媽住在調查局宿舍,但沒人去過她家!
直到有一年,調查局宿舍樓遭遇小偷,局本部總務處去各處查看,一同檢查的副處長陳國清看到方媽媽的家,非常吃驚!
早知道局宿舍住著一位老媽媽,但家中清貧至此,卻令他難以想像。

第二年,升任處長的陳國清,在整理局處辦公空間時,他有意留下一些汰換掉的舊沙發、舊電器、老燈具,給方媽媽送去!
又將老宿舍開裂的牆壁、房屋的漏水處,修葺一新,並請人幫她把居住環境,全部打理得整齊、乾淨,
連方媽媽一直掛在窗外的一面國旗,陳處長也用局中用過的,每年為她換成新的!

方媽媽一生愛國,家裡陽台上,一直掛著一面國旗。

問陳處長,為什麼要照顧一個這樣毫無背景、萍水相逢的老媽媽?
善心的陳處長不覺哽咽,他說,我想到我們調查局很多前輩,不怕犧牲、前仆後繼,為了國家冒死犯難,他們功在國家、功在調查局。
我們照顧他們的眷屬是應該的,讓他們沒有後顧之憂。
何況老媽媽這麼大年紀、舉目無親、只剩一人。

陳處長退休時,他把接續他工作的同仁,特別帶到方媽媽家,他特別拜託同仁,以後也要常來看看方媽媽,看她有些什麼需求?
同仁也像陳處長一樣仁厚,幫助90歲的方媽媽,在浴室安裝了防滑設施。

這位善良的處長,雖然退休,仍然時常過來看看方媽媽,每逢節日必送來禮物,甚至帶著自己的太太、孩子,並常買些雞蛋、蛋糕,送過來給方媽媽吃!
陳處長和他的同事所代表的,是這個國家和調查局,照顧同袍遺眷的一份心意。

 

圍繞在這位孤寡老人身邊

從67歲港生離世,30餘年中,方媽媽所屬的新店行道會,曾數次伸出援手,要給方媽媽多些陪伴和幫助,但要強的方媽媽,都婉言謝絕。
96歲前,她一直堅持自己洗衣、煮飯、自己打掃,
很多年前,張牧師知道方媽媽沒有冷氣,要幫她裝冷氣,她堅決不要;看見她牙齒快掉光了,要幫她裝假牙,她也直接拒絕;
直到疫情中,怕有意外情形,才終於說服她,為她買了一台冰箱,可儲存食物。

90歲時,方媽媽因等公車跌倒,剛好被當時送另一位老媽媽回家的、教會鶴齡志工劉秀娟看到,秀娟便送方媽媽回家!
自此後,秀娟便對孤苦的方媽媽多了一份關懷,她開始接她來教會、送她回家,陪她去醫院看診⋯⋯長久的互動中,她們建立起親密情誼,秀娟就像她的女兒,幫她打裡一切生活所需。
張牧師心裡終於放下一塊石頭,他囑託秀娟多照顧方媽媽;也透過秀娟,勸解方媽媽接受教會對她的各種幫助——接受幫她聘雇的看護;答應可以常常去探訪她;願意出來和大家一起在教會圍爐過節⋯⋯

 

許多人照顧著方媽媽,不僅因她的大愛受人敬重,而是因她是需要被人照顧疼惜的、他們當中的家人,何況她年紀老邁、無親無靠。
他們擔心著她的吃、住、行,每天中午,有人給她準備營養、易嚼的可口午餐;教會中從小就與她相識、親厚的良明阿姨,常做些好料理,為她加菜;方媽媽幾次跌倒、住院,教會都派出她所熟悉的姊妹,輪流排班看護她!
許多愛,圍繞在她身邊;這位行將100歲的老人,依然每天坐著輪椅來教會,在大家中間,她開心地生活著!

而她,也還是將自己省吃儉用、各種理財積攢下來的錢,不斷捐獻給各種所需——新希望基金會給台灣東、西部清寒學童的陪讀和營養午餐;王建煊院長給孤寡老人建「天使居」;新店行道會建堂⋯⋯
這些加總超過2千萬的捐助,照見的,是她艱難走過的斑駁一生;那累積下的點點滴滴,像每一個窄徑處,她辛苦挪移的細碎腳步。
若問她:「一生這樣辛苦,妳不埋怨神嗎?不埋怨上天對你如此不公?」
她總是笑笑回答:「神很善良!」「人是靠不住的,每個難處,人不會幫你,只有神幫你!」
「神一生沒有虧待我!」

 

再回首中的答案

往事風起雲湧,像電影中的閃回鏡頭——
方媽媽回想:她幼年喪母時,因二妹生下就沒有媽媽,營養欠缺、發育遲緩,但鄰居一對基督徒夫婦卻願意收養她、認做乾女兒,才使她得以存活;

她想起小時在鄉下的夜晚,星空下、篝火旁讀書,雖天不亮就要起來幹活,但幸得東家寬容,從沒有苛責或為難過她,讓她可以讀書、學字,甚至躲過洪水、戰爭;

她想起在香港的調景嶺,她遇到歐教士,她終生感謝她把福音傳給她,讓她雖在連番的風雨裡,卻不致迷失方向;

她想起在每個生命轉彎處,神都派下天使——歐教士、沈之岳局長、陳國清處長、張茂松牧師、像女兒一樣的秀娟,16歲就和她熟悉、一直看顧著她的良明⋯⋯太多太多人,她們出現在她的生命裡——來陪伴、帶領、幫助她——

她想起在香港時,她接到父親一信,鄰居的基督徒夫婦也帶領父親受洗,父親甚至為他們日夜禱告,盼他們平安!神多麼慈愛,在烽火連天的戰爭年代,沒有撇棄他們一家,而是相繼把他們擁進自己的保護裡。

她想起父親說,他和繼母所生的、他極盡寵愛和保護的小妹,卻死在戰爭中,而自己受苦、逃難、流離失所,卻活到現在,她想到,人的道路不由自己,「人心多有計謀,卻唯有耶和華的籌算才能立定!」

她想到兒子去世時,她幾乎活不下去,但神的靈卻一直鼓舞她,讓她堅持下去!她遇見王建煊院長的分享,讓她重燃對生的渴望,知道可以在別人的需要上盡力——讓自己活出價值!

「這一生,神從沒有虧待我!」這位在世人看來受了許多苦難的老媽媽,我們卻在她顛沛流離、跌宕起伏的一生中,真實地看見恩典與幸福!